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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往

过往丨石头记

最近在豆瓣发现了一个小组,叫“爱捡石头”,一位组员贴了一盒石头的照片,是ta小时候捡的。看到那盒石头,我又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我常去江堤外一个预制板厂旁,那里有好几大堆石头,我蹲在石堆上,在里面刨啊刨,每当找到好看的石头就高兴得不得了,那是童年时期仅有的一些快乐。

我住的镇子太小,没有什么丰富的生活。课外娱乐不多,节假日一般去镇北的人民公园,坐坐小火车和旋转飞机就很快乐,但这种快乐要花钱,所以只有在春节这种特殊的时候才会去。平日放学后或是周末,有的孩子去小河沟钓小鱼小虾,有的爬树,有的在街上闲逛,我不爱去水边,大人说水里有血吸虫,我也不敢去。我的童年乐土在江堤外,去那里野炊,放风筝,捡石头。

说起来,我开始捡石头是因为另一个同学,她和她妈妈都是心中有美且手巧的人,她家的阳台上种着花草,她妈妈给她织的毛衣很别致,上面有卡通图案。她捡来的五颜六色的电缆线被妈妈做成了可爱的迷你桌椅,她还给我玩过她妈妈用几块玻璃条做的万花筒。她给我看她捡来的石头,石头放在装了水的玻璃瓶里,看着光滑透亮。

同学告诉我江堤外可以找到好看的石头。于是去堤外找石头就成了我的爱好之一。有时我和同学一起,有时我一个人去,大人似乎也不担心我会走丢。江堤外特别空旷,几座民宅零星散落在空地上,远处有一座小的庙宇,还有一个预制板厂,旁边大堆的鹅卵石就是制板的原材料。平时石头就那样堆在那儿,似乎无人看管。蹲在上面刨石头,似乎也从没有人来轰我走。

石头堆很高,我总是先走到最顶上,那里方便坐下,或是蹲着。随机选一个挖掘点,我就开始用手扒拉来扒拉去。石头那么多,我究竟在找什么样子的呢?那种颜色鲜艳且半透明,上面有着特别花纹的就是我要找的了,我找到过那种层层叠叠带线条花纹的,也找到过带小圈圈花纹的,红色的最漂亮,对着阳光看像宝石一样,但只要是那种半透明状的,什么颜色都好看。这样的石头并不常见,有时扒拉了半天也找不到一颗,盯着一堆石头久了也容易眼花,不容易发现目标,这时候我就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挖,到该回家吃饭前总能找到那么几颗。

正因为稀少,所以每找到一颗漂亮石头我都欣喜万分,小心翼翼放进口袋里,生怕掉了。回家的路上心情雀跃,但同时又担心弄丢石头,所以一回到家就会立马把石头放进玻璃罐。慢慢地,罐子满了起来。我把罐子里装上水,放在有光的地方。这些石头在水里对着光才最好看。水要经常换,不换会发臭,石头上也会生“水锈”,蒙上一层白色的沉淀物。换水的时候,我总把石头捏在手里摩挲,感受一下石头表面的质地。最喜欢的那几粒我会单独挑出来,对着光看了又看。

除了去堤外捡石头,每当我经过建筑工地看到石头堆,都会多看几眼,有时候也趁人不注意去扒拉两下,期待有所收获。看到铺好的鹅卵石路,有时都会仔细端详嵌在里面的石头,看看有没有好看的。有时河道边也会有石头,但扒拉几下就翻出蠕动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,所以堤外的那几个大石头堆才是我最有收获的宝地。

捡石头的爱好在我父母看来十分怪异,我常常独自去寻找,他们更是认定我是个孤僻的怪人。有时候向旁人提起我的这个爱好,他们带着嘲笑的口吻,“她喜欢捡biebie(方言里“石头”的意思)”,说完便会哈哈大笑。那时的我被嘲讽会有些受伤,当我反抗这种嘲讽,他们更是会讥笑我脆弱敏感,“鼻子尖都挫不得。” 我继续捡着石头,在找到一粒美丽石头的欣喜中忘却他们的嘲讽。

然而我的石头们最终难逃被丢弃的命运。我的妈妈对它们感到厌恶,我的珍宝在她眼里毫无用处,还白白占地方。“看我迟早把你的石头给扔了。”我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儿。有天我回到家正要倒腾石头,却发现它们不见了,问我妈看到没,她说扔了。我又气又急,跑了出去,石头已经被扔在路边,我赶紧捡回来几粒,但大部分却已经找不到,可能被来往的车轮给带走了。我气哭了,却又无法和我妈争辩抗衡。后来我去外地念高中,再没有时间捡石头,仅存的一些石头留在了家里,搬了几次家之后也不见了,估计最后还是被我妈扔了。

很多年以后我在所住的美国小城一家小店,遇到了这些美丽的石头,才发现原来它们的学名叫agate,也就是玛瑙。店里什么石头都有,紫水晶,玛瑙,碧玉等等,被分类放在带方格的小盒子里,经过抛光的石头十分光滑,不像我小时候捡的那些多少有瑕疵。一美元一粒,我挑了两粒博茨瓦纳玛瑙,但好像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稀罕它们,可能是物以稀为贵吧,买来的总是没有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好。

后来在加州的一些海边,以及苏比列尔湖的一段湖岸边,我又发现了鹅卵石堆,看到它们我兴奋不已,海景湖景也不看了,拎着袋子去捡石头。在苏比列尔的湖边,我挺着怀孕六个月的大肚子,让老公自己去步道上转悠,我找了块木条当板凳,坐在湖边就开始找石头,收获不多,找到了小小的一粒玛瑙,但小小的一粒却带来了大大的快乐。

曾经那样美好的童真被成年人嘲讽和压抑,后来又因为生活东奔西走而无暇被顾及。这么多年以后,我坐在湖边,听着湖水声,拿着找到的那一小粒玛瑙,对着蓝天给了它一张特写,尽管腰酸背疼,心中却满是快乐。

曾经那样美好的童真被成年人嘲讽和压抑,后来又因为生活东奔西走而无暇被顾及。这么多年以后,我坐在湖边,听着湖水声,拿着找到的那一小粒玛瑙,对着蓝天给了它一张特写,尽管腰酸背疼,心中却满是快乐。

后记:因为写这篇日记,想起了小时候一起捡石头的玩伴,我们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联系了。这两天通过其他认识的人拿到了这位童年玩伴的联系方式,约了视频聊天。她现在仍然很爱捡石头,不过住在城市里,已经没有什么地方给她捡了。我以为她妈妈不像我妈妈一样扔掉石头,结果她说她妈也曾经把她的宝贝石头从三楼扔下去,她夜里拿着手电筒去楼下救了回来。

过往

过往丨音乐教育

前天晚上练一个曲子,去油管上找弹奏示范,在算法的“诱惑”下,我先是听了Eva Cassidy的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,后来一通点击听了不少歌剧,反复听了莫扎特《费加罗婚礼》里的唱段Voi Che Sapete,心中赞叹了音乐对情感的表现力,又赞叹了一下能演绎这些经典的好嗓子。我没接受过什么音乐教育,在油管上粗浅接触了一下之后,觉得成长环境让我长久以来都无缘音乐这样美好的事物。

在我成长的小镇上,钢琴是稀有物件。上幼儿园时老师弹的是风琴,小学的兴趣班里学生只有电子琴,直到后来上初中时,我才在学校的高中部见到音乐生在仅有的几个琴房里弹钢琴。音乐教育也是匮乏的。音乐是副课,并不受重视,小学时还能一周上一节,识的是简谱,每堂课学唱音乐课本里的一首歌,大家能齐整唱下来不跑调就算过关。到了初中,音乐作为副课完全丧失了地位,常常被主课老师用来上语数外,或是被班主任改成自习课做语数外的题。音体美这三科变成了主科成绩不好的学生的无奈选择。在课外,大家听一些流行歌曲,买漂亮的本子和贴纸倒腾自己的抄歌本,但要是被老师发现在自习课上“不务正业”抄歌词,本子是要被没收的。

在社会主义农场下的小镇里,我能学到为数不多的歌曲里充满了意识形态的印记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想到小学的音乐课,脑子里记得的是少先队队歌,“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,继承革命先烈的光荣传统,爱祖国,爱人民,鲜艳的红领巾飘扬的前胸。” 另外一首不记得歌名了,歌里唱到,“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,我们的学习多么快乐,春风吹拂五星红旗,彩霞染红万里山河。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,家家的孩子都去上学。” 那时我还是什么都不太懂的儿童,只是跟着老师和同学们一起简单重复歌词,然而那时我们的生活真的幸福吗?我们的学习真的快乐吗?家家的孩子真的都去上学了吗?不仅那时没有,其实现在也没有。

在家里,我爸不是什么音乐粉丝,却赶时髦买了组合音响,放的磁带里不少都在歌颂党,毛主席,还有解放军,同时批判旧社会和地主,《东方红》就不必说了,还有“我把党来当母亲,” “万丈高楼平地起。。。咱们的领袖毛泽东啊毛泽东,” “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呃,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呃,是亲人解放军,是救星共产党。”  很多年后在研院读到Althusser,再回看小学时代里的音乐教育,才稍微明白那样的音乐教育想要干什么,意味着什么。不过我爸的磁带也不全是毛主席,也有《粉红色的回忆》,有《十八的姑娘一朵花》。

在当时那样的成长环境下,我自然和古典音乐和钢琴没发生太多联系。但那时没机会接触到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生活里,只是我当时不知道罢了。赶时髦的我爸在也爱赶时髦的我姐的要求下买了小霸王学习机。我姐是社交达人,交友广泛,暑假经常从同学那里借来一堆游戏插卡,炎热的夏天下午,我们就坐在电视前凉凉的地板上打游戏。《马戏团》每一关的背景音乐我都很熟悉,那个音乐一响起,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小丑骑着狮子跳火圈的画面,前两年我才知道那个音乐是《美国巡逻兵》。还有南极大冒险,一只企鹅在浮冰上跳来跳去,背景音乐是《溜冰圆舞曲》。更多游戏里的世界名曲我是看了YouTube视频才知道。

学校里的那些歌曲和集体联系在一起,那些歌不太会有个人独唱,课堂上总是大家齐声唱,学校里的音乐活动也都是合唱,集体舞,集体操,营造一种宏大的集体气势,个体和个人情感淹没在其中。我把游戏里那些背景音乐和快乐联系在一起,那是小孩子在暑假里玩乐的愉悦,是又打过了一关的激动。原来我那时就已经被资本主义世界的“腐朽文明”腐化了。

这么多年过去,在奔四的年纪终于安排上了儿时想学而不得的钢琴,并通过钢琴学习学一些音乐理论,算是开始了比较系统的音乐教育。前天晚上我要练的曲子就是游戏《南极大冒险》背景音乐《溜冰圆舞曲》,一弹起来脑子里就浮现了那只在浮冰上跳的小企鹅,越弹越带劲,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沉浸在其中,粘着钢琴不想干其他的,这大概就是音乐施加在人身上的魔法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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