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图:某天走在路上发现别人掉的小娃娃)

某天和一个朋友吃饭,他问我是否需要一架钢琴。

原来他奶奶在路边看到一架被丢弃的完好钢琴,硬是要求他把钢琴搬回去。她是经历过大萧条年代的老人,虽然现在不贫困物质也不匮乏了,但还是舍不得一件还能用的东西就这样被扔掉。

可惜我用不着,因为早在2020年新冠那年,本破烂大王就从邻居那儿接手了她的旧钢琴,是我捡的最大的一件破烂,家里的空间已被占,没有位置给另一架钢琴了。

还认识另一位经历过大萧条年代的美国奶奶,也是一位破烂王,当初她开车带我去本地二手店淘宝,在搬家季带着我满城转悠,在路边捡破烂,简直是我在美国捡破烂的入门导师。她带着我捡的第一件破烂,是一块大板子,捡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块板子能干嘛,后来把板子用3M的胶条固定在两个脸书上捡来的文件柜上,就成了一个办公桌,这张桌子现在还在用,已经快七年了。

家里的大部分物品,都是这类“破烂”,桌子椅子等家具,杯子盘子等餐具,还有孩子的玩具,有一半以上都是线下二手店或是garage sale上淘的,或是脸书的二手市场买的。我常年蹲在脸书二手市场上卖破烂、收破烂,满城开车去脸书上的陌生人家门口取破烂,乐此不疲。有时候拿回家的桌子椅子有些旧,花点力气打磨刷漆,就又是一件干净如新的物品。现在即使是去不同的城市旅行,我也爱逛那里的二手店,看看里面都有什么。

我并未经历过美国奶奶们所经历的大萧条年代,而是成长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中部欠发达省份的小镇子,虽说家中并未穷得像不少亲戚那样供不起孩子上学,但物质水平相对城市还是十分匮乏。俭省是家长的教导里少不了的词汇,学校的思想品德课也少不了这些。小时候喝完的健力宝饮料罐子会集起来,拿去废品回收站卖点钱,家里做铝合金窗户切下来的边角,也被我收到盒子里,存够了拿去卖点钱。后来看了《地球超人》动画片,接触了环保概念,更是十分坚定地保持了破烂王风格,东西不用到破到不能修了不会轻易买新,要新添置物品时也是先看看有没有二手的。因为东西总是坚持用很久,家里有很多用了超过二十多年的物品,大学时用的小镜子,手套(这么多年都没弄丢过一只也是奇迹),高中时用的订书机,如今仍然在用。

有次跟我妈视频,我穿着十多年前回国时她找裁缝做的一条睡衣裙,问怎么还穿着没扔。答,又没有破,还能穿。穿久了的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,舒适贴合。衣柜里还有好几件这样穿了十几年的衣服,比如十几年买的一件带学校名字的网球T恤,现在穿着当睡衣,并没有压箱底不用,也没有因为旧了就扔掉。同一年我妈给我的一套小碎花的床单被套,也用了十几年,已经洗褪色了,但非常柔软舒服,是我最喜欢的床具。

每天走在路上,我体内的垃圾魂都会发现路人掉下来的各种小垃圾,咦?一根头绳?咦,谁掉的手套?咦,耳环!小盒子!御守!手链!耳机!耳机盒!笔!手机!钱包!甚至还有不知谁掉在树林步道边一只没开封的避孕套。最常见的小垃圾就是耳环手链之类的首饰,冬天里最常见的是落单的手套。有次去赶飞机,候机时在座位上发现一顶新的亚麻遮阳帽,一上飞机刚坐下没多久就在座位下面捡到一只落单的蒂凡尼耳钉,交给了空姐。双眼像一台垃圾探测器,走在路上就开始检测,捡到过好几部手机,也捡到过钱包,统统交去了警察局。我像只乌鸦一样,小垃圾如果是亮晶晶的小珠子,会叼回去放进一个盒子囤起来,当手工材料。

也许是我奶奶的垃圾魂留了一小片在我身体里。我对她所知不多,只知道她从农村搬去镇子和子女们住以后,没有了田种,腿脚还很利索,闲不住,于是捡起了垃圾卖起了破烂,把屋子里堆得很满,子女非常嫌弃,觉得又没有克扣她的吃穿,为何要去捡垃圾卖钱,外人见了还以为子女苛待。尽管子女反对,奶奶依然捡着垃圾,据说是要卖些钱留给她最心爱的小儿子。2019年那年的春假我回了趟国,奶奶已经去世,葬在村子的墓地里。我妈带我回老家时去她坟头拜了拜,烧了些纸。因为各种家庭纷争,从小我和奶奶并不亲热,但心里还是有些敬佩这个不顾子女反对也要去捡垃圾的老人。我边烧纸边说,奶奶,烧给你的钱自己留着花,不用再留给子女了!

然后奶奶也不用再捡垃圾了,我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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